青春,可以是在图书馆里奋笔疾书、在运动场上挥汗如雨,也可以是在实验室里孜孜探求、在田野上仰观俯察……青春是一种进行时,它有万般模样。你的青春是什么模样?
今天,我们一起来认识郑巧燕同学,走进她的“闽南话青春”。
“一时失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这首《爱拼才会赢》在大街小巷广为传唱,是很多人对于闽南话的“第一印象”。与歌曲的广泛出圈不同,作为一种具有千年历史的传统方言,闽南方言是保留最多中古音特征的方言之一,被称为“语言活标本”,却在今天面临不小的传承困境。
“会听不会说”“半土半白”“不爱说”是大多数闽台年轻人的现状。在年轻人与传统方言渐行渐远的时代之幕下,一个厦门大学的00后却在校园内风风火火地操办起了闽南方言活动,她是厦门大学中国语言学系汉语言文学专业2022级本科生郑巧燕。

2025年厦门大学学生社团文化月郑巧燕在闽语社摊位前
本科四年,郑巧燕推动厦门大学闽语社的成立,举办闽南话省级赛事、拉动台胞到厦交流、参与过多项文化志愿活动……在这个来自福建泉州的女孩身上,有一种对家乡方言朴素的热爱之情,闪烁着传统文化创新传承的微光。
“年轻人不会说闽南话?不丢人”
“厦门大学”叫“诶萌dua鹅”,“好邻居”叫“好厝边”,“我爱你”叫“哇哎哩”……初学闽南话的人,难免被这些与普通话相去甚远的表达搞得一头雾水。
本身存在着大量的多音字,有着书面语与口语读音各异的“文白特征”,再加上“十里不同音”,厦漳泉三地发音有显著区别,闽南方言也被调侃为“中国最难学的方言之一”。
“就像‘玉米’这个词,每个地方的人说出来都是不一样的”,在厦门大学闽语社担任社长期间,郑巧燕在与社员的讨论中有了亲身体会。
正因为复杂,郑巧燕向来注重降低闽南话的学习门槛。她设计过闽南话周边,尝试过在推文里让闽台文物“开口”说话,带着社团成员游览闽南幻景主题景区……她经手的活动总是充满了趣味。

郑巧燕组织闽语社社员游览闽南幻景主题景区
对于那些看着“高大上”,却因高专业性、高难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传承活动,她总是嗤之以鼻,“‘有趣’是‘入坑’的第一步,如果我们能吸引别人说一句闽南话,我们就是成功的了。”
“闽南语诵古诗大赛”是闽语社的“王牌”活动,今年由校级升为了省级,吸引到了台北大学、台北教育大学、福建师范大学等15组选手共同参赛,背后离不开比赛本身的趣味性。

郑巧燕为2025年福建省闽南语诵古诗大赛制作的宣传图
“有些用普通话读不出的韵脚,用闽南话就能押韵。”郑巧燕介绍道。
闽南方言保存着隋代《切韵》的音系特征,是保留最多中古音特征的方言之一。郑巧燕和社团成员抓住其古风古韵的特点,尝试用来诵读古诗,果然发现比普通话更“原汁原味”。
赛场上,选手们轮番开嗓,诗句在刹那被注入了灵魂。抑扬顿挫间古老的闽南方言魅力四射,选手们在竞技的间隙,也纷纷拿起手机相互记录。
“年轻人不会说闽南话,不丢人。我们的宗旨从来不是教大家闽南话,而是要降低传承的门槛,激发大家对于它的兴趣。”这位闽语社的“主理人”,这样定位自己的工作。
“闽南话是两岸间深沉又持久的纽带”
在闽语社任职期间,郑巧燕搭建了许多与台湾同胞共同交流的平台。
“台语”就是“闽南话”,过去从福建传到台湾。福建是台胞最主要的祖籍地,部分人口中的“台语”时至今日仍和厦漳泉三地的闽南话别无二致。共说一家话,正是两岸同根同源无法被抹去的证明。
既然台胞是闽南话使用的主要人群之一,要传承闽南方言,就要跟台湾年轻人多交流碰面。
当参加诵古诗大赛的一男一女两位台湾选手,在台上行云流水地用闽南方言对唱《将进酒》之时,郑巧燕顿时领悟了缘何“文化”被视为一种最基本、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
“只要说起闽南话,我们和台青就能实现‘无障碍沟通’。”郑巧燕回忆道。
交流的具体内容外,语言本身就蕴藏着无尽的信号。这种“老乡”才能读懂的“密码”,像一块磁石般,能在瞬间拉近彼此。
闽南话同样是她与家乡间切不断的纽带。
作为土生土长的泉州安溪人,每到节庆的时候,郑巧燕家附近的那个小戏台,总有悠悠戏腔传来。每每这时候,妈妈就会搬起两个小板凳,领着她到戏台下看戏。
高甲戏是泉州、厦门地区的传统戏剧,因“搭高台,穿盔甲”演出而得名,道白和演唱都用闽南话。妈妈最喜欢看“包青天断案”的桥段,有那么一两次,妈妈看戏入了迷,跟着台上的演员也哼起了南音,回过神来对她说,“老一辈喜欢高甲戏,用闽南话表演,厝边头尾都能听懂,演员一开口,就觉得很亲切。”

2025年夏郑巧燕在泉州安溪观看高甲戏时所摄
以前戏台是闽南孩子的“游乐场”,闹台锣鼓一响,小伙伴们就从四面八方赶来,集结在戏台下追逐嬉戏。
现在娱乐方式多了,看戏的年轻人少了,台下的大爷大妈也都走了一波,场子难免冷清。但只要一碰上寒暑假,郑巧燕总会出现在戏台下。在她心里,“下里巴人”未必就不是“阳春白雪”,地方戏曲完全不逊色于其他艺术形式。
同样,以闽南话为载体的艺术形式还有讲古、歌仔戏、闽南童谣等。

郑巧燕在2025年厦门大学学生社团文化月推介闽语社
厦门大学中文系老教授周长楫是“闽南童谣”省级非遗传承人,退休后仍坚持走遍闽南20多个区县,收集闽南话用法的区域差异,为了编写闽南方言教材,最忙时一天甚至要工作十几个小时。
“闽南话不只是沟通工具,更是文化基因的载体。”郑巧燕曾在一次征文活动中采访周老师,他颇有危机感地这样说道。闽南话一旦消失了,这些璀璨的民俗文化还会存在吗?在闽南长大的这些孩子,乡愁何处寻呢?
短暂的交会在她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影响。郑巧燕想像周长楫老师一般,用行动更好地传承闽南方言和文化。所以她愿意在学习时间紧张之时,支持闽语社的创社工作,顺利保研本校后,也把大量的时间投入到了社团活动中。
“做我们这代人乐于接受的文化传承”
“妇好”是甲骨卜辞中所记载的商朝女将军,经郑巧燕和同学共同设计,化作卡牌上英姿飒爽的桌游角色,这个甲骨文启蒙游戏被郑巧燕带到了公益课堂中,沉寂千年的文字在小朋友们的欢声笑语中“活”了过来。
郑巧燕热爱家乡的方言,也热爱传统文化,热衷用创新的方式,做受众乐于接受的传播。
“茶是一种味觉上的记忆,在安溪很多人世世代代以‘茶’为生……”凭借着讲述自家“郑氏”的故事,郑巧燕在第十七届海峡两岸青少年中华姓氏源流知识竞赛中荣获大学生组“姓氏小故事”一等奖。谈到获奖的秘诀,她说:“讲生动活泼的故事,不要灌输生硬的知识,这是我的宗旨。”

郑巧燕在第十七届海峡两岸青少年中华姓氏源流知识竞赛现场
有一回她走进面向城中村流动儿童开设的茶文化小课堂,一个二年级的男孩兴冲冲地向她跑来,“老师我等你很久了”,向上张望的眼睛里满是星星。“上周我回去用您教的方法给爸爸泡茶,他可开心了!”
经过她的解说和示范,孩子们对“茶”的认识悄然改变。第一堂课被问及“茶”时齐声回答“奶茶”,而如今他们已能熟练掌握“烫盏”“摇香”“热嗅”等传统泡茶手法。

郑巧燕与社区小朋友们的欢乐瞬间
“我在学校里给后勤员工的子女讲过四五场,在社区、城中村又讲了三四场,给五六十个孩子上过传统文化课。这个数字并不多,但如果能在他们的心中,种下一颗传统文化的种子,我觉得就很满足了。”郑巧燕说。
她还为闽语社的骨干成员颁发“最强审美代表”“最佳摊主”等奖状,“‘0含金量’,但是鼓舞士气!”
当她为闽南语诵古诗大赛忙碌得顾不上吃饭时,团队成员偷偷把一块三明治放在了她的桌面上,一张“闽语社全能主理人”的奖状,让郑巧燕开心之余又有点感动。

郑巧燕与闽语社部分社员在一起
接手社团不到一年,社团成员从三十余人增长到了一百二十余人,队伍越来越大。去年,闽语社还被选评为“2025年厦门大学学生社团文化节·我最喜爱的社团”。
越来越多的同学们参与到了闽语社的活动中。去年年底,厦门大学中文系与闽语社共同举办“学唱闽南话歌曲”活动。夜幕下的上弦场,郑巧燕和各地同学围坐在一起,弹着吉他、打着节拍。“人生的风景,亲像大海的风涌……”年轻的嗓子借着闽南话歌曲,顿时生出了一种沉稳与豁达。
“00后的使命,就是用这个时代最鲜活的话语和方式为传统文化铺路造桥,让古老的声音在青春的共振中传得更远、更亮。”郑巧燕这样定义自己的专业与热爱。
00后善于追求潮流,同样也能拥抱、喜爱、创新传承传统文化。如今,闽语社已从三十人的轻筏,成长为百人同航的帆船。
郑巧燕相信,“年轻一代的我们各有所长,只要把我们所擅长的、学到的知识用到传统文化的传播上,我们每个人都是传承人。一步步凝聚起来,就可以积小胜为大胜,汇成传统文化传承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