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中文系列讲座――西方传教士编撰的闽方言文献的挖掘与研究           ★★★ 【字体:
告慰高洁的老师

  发布时间: 2011-04-16   信息员:    浏览次数: 16172

 

刘再复

亲爱的老师、同学们:

    今天我特别高兴,能够和母校母系的老师同学重逢,这是我的幸福与光荣。四十八年前,我从这里出发,先是走向北方,然后又走向西方。浪迹四方,只为了求索真理,东寻西找,最后找到的还是情感的真理。这一真理指明:情感是人生最后的真实。因为情感的力量,我才能回到这个生命的原点,因为情感的理由,我才飞越重洋,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

    今天系里让我讲话,但我首先应当要说明的是我无法代表任何“系友”讲话。我只代表我自己,只发表个人的声音。二十一年前,我走出国门的那一刻,就给自己作了界定:从此之后,我不再有任何归属,我只是一个独立不移的文学中人。我出身于中文系,永远是中文母系社会写作者部落的一员。我给自己立下的座右铭是山顶独立,海底自行八个字。从那一刻之后,我不再作国家代言人,也不作大众代言人,当然,也不作同学朋友的代言人,尽管我从情感深处爱自己的国家,爱工农大众,爱自己的同学朋友。

    我今天想讲的话很多,可以说是心事浩茫,满腹心声,但是,我不能占用太多系庆宝贵的时间。我只想用这一难得的瞬间,向已故的老师和健在的老师问候与致敬,并说一些久存于心中的感激的话。我要感谢在我就读厦大期间中文系所有的老师,包括年迈的老师与当年还年青的老师,我要感谢像父亲、像母亲、像兄长一样关怀我、培育我、教导我的所有老师。四十八年来,我多次回忆厦大的生活,觉得四年的大学生活,老师们在我身上注入的是积极的、高尚的思想情感,是向真、向善、向美的心灵大方向。今天,我可以告慰老师的是,我虽然赤手空拳回来,但我带着母校给我的那一颗简单的、质朴的、对知识充满渴求、对人类充满信赖的心灵回来。人是会变得,但我没有变,我的心灵依然是厦门大学老师塑造的那颗既开�又浑沌的心灵。

    回望我的人生之旅,我觉得是国光中学给了我文学的兴趣,而厦门大学中文系则给了我文学的信仰。我常铭记彭柏山老师对我说的话:你选择了文学,就像当年我选择了战争。那是信仰,为了信仰,什么都可以牺牲!出国之后,我阅读沈从文的作品,读到他在给年轻读者的一封信中说:对于文学,光有兴趣是不行的,还必须有信仰。彭老师和沈从文先生的话启迪了我:为了文学,什么都可以不要,权力、财富、功名、荣华富贵,一切都可以抛却。厦门大学中文系老师给我的综合教育,总效果是让我确立了对于文学的信仰,也就是对于心灵的信仰。走出校门之后,我的方向已经认定。我明白,文学是美妙的,但文学又是残酷的,它会把一个人的生命全部吸干。但因为有信仰,我认定了,我愿意让文学吸干最后一滴心血,像蚕那样抽出最后一缕丝,春蚕到死丝方尽,有了信仰之后,我才了解李商隐这一诗句的全部意义。

    在此有限的片刻,我特别缅怀教育过我、关怀过我但已经离开人世的郑朝宗老师、彭柏山老师、陈敦仁老师、陈朝璧老师、周祖�老师、林莺老师、陈汝惠老师、黄典诚老师、洪笃仁老师、樊挺岳老师、孙腾芳老师、何建华老师、蔡师圣老师、庄明宣老师、姚慈心老师、戴锡璋老师、蔡景康老师、陈剑淦老师、叶易老师、阙丰龄老师、陈亚川老师、王礼门老师、陈述中老师。还有张玉麟老师,他是副校长,但又是我的心灵导师。让我向他们深深鞠躬敬礼。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觉得他们亡灵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对于我都是永远的明灯。此时此刻,我特别要再次提起彭柏山老师与曾是系主任的林莺老师,彭老师是我的写作实习课老师,他曾对我的作文作过密密麻麻的眉批;林莺老师是我的古代文论老师,他在临终前到北京看过我,他那离运动远点,离文学近点的教导,我至今铭记在心。我所以要特别提起他们两人的名字,是因为他们用生命给了我两次教育:第一次是知识教育,第二次是死亡教育。他们的死亡,形成了我内心的大事件,他们的死亡消息曾在我的心灵深处引起过爆炸,并改变了我的灵魂内容和灵魂形式。他们死了,而我还活着,在他们的亡灵面前,我还有什么理由计较得失、成败、荣辱、功过?他们的死亡过程净化了我的灵魂,让我记住,唯一可对得起他们的是,从今之后,我只能讲真话,只能面对历史与面对真理,无论走到哪个天涯海角,我都只能捧着这两位老师给我的良心。十年前,彭老师的小女儿彭小莲在香港出版书写父母亲故事的《他们的岁月》一书,请我作序,我在序言中说:彭柏山这个名字,是我的生命与我的历史的一部分。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所负载的革命、战争、死亡、苦难、眼泪、情谊、智慧、良心等等,深刻地影响了我的思想和道路。又说:世上有一种生命是不会被任何艰难凶险的命运所击倒的,他们在命运的打击下,显示着坚贞,显示着正直,显示着人的不屈不挠与大情大义。这种生命史,没有荣华富贵,但高洁,清白,丰实,伟大。

    除了感激之外,最后我想告诉在座的老师和一切听我讲话的校友。我想说:请你们放心,我现在一切都很好。刚到异国他乡时,面临着另一种制度与另一种规范,心理确实发生过倾斜与危机,但战胜了危机之后,我便进入深邃的精神生活,处于阅读与写作的面壁状态与沉浸状态。二十年来,我赢得三样东西,这就是自由时间自由表述完整人格。如今,我已从害怕孤独变成享受孤独,整个写作状态,不是走向概念,而是走向生命。不是走向学问的姿态,而是走向人生的深处。我还想告慰老师与同学,在当今俗气潮流覆盖一切的时代里,我没有成为潮流中人与风气中人。我走过了三十多个国家,看到地球正在向物质倾斜,全人类正在集体变质,人这种高贵的生物正在变成金钱动物。不同人种正在崇奉同一种伪宗教,这就是金钱拜物教。人间果真像巴尔扎克所预言的那样,世界正在变成一部金钱开动的机器。人类的精神境界从来没有这样低过。我要告慰母校的是,在这种大风气中,我的神经没有被权力、财富、功名所抓住,身上仍然跳动着曾在厦门大学中文系这一摇篮里修炼过的非功利、非市场、非媚俗的血脉。

    谢谢老师与同学们!

                                                 201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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